【转载】尼采为什么要抱着马哭?
因为虚无一直在肢解人类。
你去过菜市场看过牛蛙吗?他们拥挤在肮脏的网格里面,随后被人捞起斩下头颅,去除内脏,剥下皮,交给顾客。牛蛙能理解自己的痛苦吗,他们知道自己一生下来就是要被吃掉的吗, 一旦理解了,他们就会疯掉. 不能,他们只知道焦虑或者一种困惑。他们不理解他们真实的东西,那种痛苦超过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人类就是这样子的动物,人类一生下来就不得不面临荒诞的命运,人类对于自身的痛苦也超过了人类能理解的范围, 人类要面临着生存的困境是如此的宏大, 战争屠戮饥饿疾病瘟疫, 除去这个之外,还有个最本质的痛苦,就是无时不在的死亡,死亡意味着彻底的消解,你的生存,你的意志,你的欲望,你一切的爱都无关紧要,在死亡面前,这些东西每时每刻都在毁灭着你,不但毁灭你的肉体,也毁灭你的意义, 人类不能理解这种痛苦,只会产生一种焦虑,就像牛蛙不能理解案板上的菜刀为什么会砍下他的头颅一样。
于是远古的人类很早就学会了欺骗,发明了哲学、宗教、艺术、心理学,各种各样的意识形态,这些意识形态告诉你,死亡并不可怕,死亡后有天堂,有轮回,一切都是为了欺骗我们这些双足牛蛙们…… 所有这些都像是试图给那种超出认知范围的剧痛缝一个可以理解的口子,但口子永远太小,痛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在 20 世纪的时候科学和技术进一步瓦解了亚伯拉罕的神话,人们赖以自慰,欺骗自己的甜蜜幻觉也消失了,他们不得不面临血淋淋的真实,每个人都像被杀害前的牛蛙一样焦虑,恐慌,是依然无法贯彻的透彻的理解。
人类对于世界的认知终于超过了宗教所构建的认知边界,却无法承受这种真相所带来的精神毁灭。尼采的哲学一直试图在基督道德死掉的废墟上重构一种全新的世界:永恒轮回,超人,权力的意志。然而尼采本人却没能完全承受这个 “真相”,如同拉斯柯尔尼科夫一样,他一度自以为拥有超人的意志,却仍旧无法扛住现实的代价;后者最终选择回归基督教道德的怀抱。而尼采则早已摒弃了古典世界与旧秩序的一切,在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中,走向了自己的终结。
在梅毒三期的后期肉体的疼痛使得尼采忽然理解了这一切的痛苦来源,此前,他一直声称的超人意志和酒神精神,在病痛和死亡的残忍面前变得如此不堪。这样的故事在哲学家中如此的平常。推崇生命哲学的德勒兹在肺病的疼痛中选择从 3 楼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探讨现代知识是权力所塑造的福柯在面临艾滋的绝症,也和平凡人一样疯了一样的寻求医院的治疗。这很简单,因为哲学家也是人,而只要是人类在生命的最后似乎总是要被某种腐败,衰老,病痛的阴影所俘获,虚无的阴影总会如同洪水一样漫过你的脚踝,然后一步步吞没一切。
而对于尼采来说理解这些意味着崩溃,在都灵的广场上农夫抽打的皮鞭隐喻了故事的真相。像马这样坚韧自由而优雅的生物,却被末人毫无意义地挥霍、粗暴而残忍地鞭打,直至陷入精疲力竭,苍白的境地。现实轻松又残酷地吃掉了生命,他坚持权力意志能够胜利的幻觉就迎来了惨烈的破碎。而这样的故事对于尼采来说过于震撼,如同那群牛蛙们终于看清了他们头顶那把滴血的菜刀,这种理解一旦清晰明了,那么就有数不清的无限的,超越你自身的剧烈痛苦出现,这种痛苦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认知。这就是尼采对着马哭的原因,在某一瞬间,马儿悲惨的嘶鸣声就这么如此自然的回荡在他的耳边,渗进了他的灵魂之中,为他的人生做了预见,他发现自己写的一切文字竟比不上生命对于苦难的一声的叫唤,此后他的余生就只能听见马儿的嘶鸣。他与被殴打的马,和被屠宰的马,被杀的牛蛙,被肢解的鱼,被虚无吞噬意义的人类完全的 100% 的共情了,这样的共情超越了人类的理解的自身,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某种不可忍受的痛苦。这种尖锐的潮湿的衰朽在人类群体中,荡漾在人类群体中,流传像是疾病一样,像是瘟疫一样。
在 1889 年 1 月 3 日,尼采在都灵的广场抱着马的脖子流下了眼泪,并陷入持续的崩溃,此后 11 年,他再未曾写过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