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外部性与魔法：超能力对社会结构的影响

序言

这篇文章将讨论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只存在于想象和虚构作品中的问题：在一个存在超能力的社会中，政治和当下现实世界的 政治将有何不同。

虽然这一探讨的成果并不意味着当下的实用价值，我仍认为这一研究有着以下两点价值：首先，它将成为艺术创作的否定性手册——它可以帮助我们想象一个可运转的虚拟世界。其次，依据我的定义，未来可能出现的赛博格社会同样是超能力社会。因此，倘若我们果真经历了那样的未来，这项玩笑般的研究便有了某种现实意义。

首先我要谈一下这项研究在学术史上的坐标。事实上，「假想人类在某种抽象意义上是相同且平等的政治主体」是一个极其晚近的现象，不论是在希腊、中世纪还是近代西方，人都被认为是不平等的。甚至可以说「抽象意义上的人」这个概念在政治学中一直是一个蛰伏着的。

然而，我仍想强调，本研究与前现代的政治哲学有着明显的不同，大多数的前现代政治哲学对「能力超群」与「德行高尚」的划分是模糊的，而即使作出了清晰的划分，前现代政治话语中的「能力」与今日我们讨论的「超能力」也有着很大的不同。

因此，大多数人「预设了人之不平等」的政治学文献对本文无益，本文并不会引述过多的政治学文献。

基本概念：超能力、积极与消极的超能力

超能力，指相较于常人而言「延伸了的」人类能力，这种延伸往往建立在不同于「当下现实世界」的法则之上。而我将「超能力社会」定义为由超能力者与普通人构成的社会。比如魔法与巫术——抽象意义上的延伸；预知未来——判断力与归纳法的延伸；超人——人体物理功能的延伸，等等。

正如麦克卢汉所说，技术是人类能力的延伸，因此即使超能力以某种现代技术的形式呈现（比如《JOJO的奇妙冒险》的「替身」），依然是某种间接的「人类能力的延伸」。

为了讨论的方便，我们将超能力分为「积极的超能力」和「消极的超能力」，前者对人类社会有益，后者则是有害。这无疑是一个粗糙的分类方法（事实上也是一个经济学化的分类方法），大部分虚构作品中的超能力是亦正亦邪的——比如《降世神通》中对火元素的掌控，可以用来发电也可以用来战斗，而前者是积极的，后者是消极的——然而，唯有如此才可以将超能力从一种「物理存在」转换成一种「社会存在」。

「积极的超能力」是一种社会资源；「消极的超能力」是一种社会风险。前者意味着超能力持有者持有一笔财富，可以体现为一种竞争优势或者个人资本——例如一些魔法世界观的作品中存在的「治疗能力」，这近乎是一种纯然的「积极的超能力」。而后者则意味着某种潜在的危险，这种危险需要社会系统性的管理——例如《死亡笔记》中的那个笔记本，其社会性质与一个核弹发射基地相差无几。

尺度与「整合问题」：「社会化的超能力」与「反社会化的超能力」

虽然使用了整合与社会化这样抽象的概念，但我在这里讨论的仅仅是一个量级的问题，也就是——超能力究竟有多么强大。

当超能力的量级达到一定程度时就会突破一个临界点，也就是「社会化的极限」。换而言之，不管超能力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当其足够强大时社会都是不可能存在的。假想世界上存在一个人，拥有《星际迷航》中合成器的能力——将能量转换成任何物质，再假设这些物质都是积极的，我们现在可理解的社会将不复存在，这意味着一个乌托邦或地上天国。而「反社会化的消极超能力」最典型的代表是许多少年热血动漫——当一个人有能力毁灭全宇宙的时候，我们能拥有的不过是社会的量子态幽灵。

而倘若超能力的量级较小，我们仍然可以想象一个人与超能力者共存的社会，最典型的就是《魔女宅急便》中的社会——由于量级过小导致社会结构基本不变。《某科学的超电磁炮》在不存在所谓「Level 6」时也是一个可以运转的正常社会（当然，比起虚构，真实的超炮社会可能会更加的微妙）。

《JOJO的奇妙冒险》与《降世神通》都处在社会整合的边缘，而后者出现「神通王」这一设定，无疑是通向「解体的超能力社会」的临界之门。

我们可以根据「积极／消极」与「社会化／反社会化」建立一个四向限坐标。

左上向限，也就是当超能力以反社会且积极的形式呈现时，社会或者说「类社会」可能会呈现为「臃肿的天堂」这样的形态。换言之，一个能力不均衡的神创造了一个处于「失衡的富足中的人类群体」。

右上向限，也就是当超能力以社会化且积极的形式呈现时，社会会呈现为一种「内嵌式的寡头制」，也就是永远无法消除的社会不平等。

右下向限，也就是当超能力以社会化且消极的形态呈现时，社会可能会呈现为一种「风险社会」的加强版，在这种情形下超能力者将成为必须被规训与管理的「有害物质—危机」，也可能成为某种人类武器（这要看超能力带来的社会危害是否可管理）。

左下向限无疑是最糟糕的社会形态，可以被理解成一种「失控的军人政治」甚至是军阀制。

下面，我们将分别探讨这四种社会形态的具体情况

1．(臃肿的)天堂

「积极的超能力」在量级上被推到极限时，该社会就等同于一个「有上帝的社会」：超能力者是全知全能的，由于被限定在积极的能力上，也是“至善”的。然而，一旦积极的超能力足以瓦解社会，但又存在着某种不平衡，那么就会对社会造成一定的消极影响。然而归根结底这样的社会是比较难以想象的。

2．内嵌式的寡头制

《小马宝莉》比较类似于这样的社会。这种社会与当下现实社会的最大区别在于：个人才能的分布更加不均，存在更强的不平等趋向。

当可以社会化的超能力量级较小的时候，我们仍然可以维持现代社会的基本形态，只不过存在更强大的「寡头化-美式资本主义趋向」，换言之超能力作为一种财富不均匀的分布在社会之中，在缺乏累进式税收的情况下，超能力社会可能更趋向于拉丁美洲和南非。但我们仍然可以想象一个社会民主的超能力社会：在一种普遍主义的福利国家以及社团主义的政治哲学氛围中，超能力者支付更高的税收。

然而，当超能力的量级进一步提高时，「拉丁美洲式的超能力社会」会向「古典社会」跌落：也许会再一次出现庇护体制(clientele)：也就是出现「保护者-被保护者」的不平等结构，然而也许在某种意义上，相较于没有超能力时，双方的利得都有所提高。

3．风险社会

《黑之契约者》或者《来自新世界》中的社会比较类似于这种状态。由于超能力者更多的是带来社会危机，他们在社会中的地位更类似于有害毒物或核武器，他们必然会被「污名化」。由于个人意志的不确定性，他们是不可控的因素，为了保证社会的自我整合，社会会尽可能的集中管理控制这些超能力者。倘若他们的能力可以被控制并规训，超能力者会被「武器化」；如果无法被控制，超能力者就会被搜查、隔离并消灭。总而言之在这样的社会形态中，相较于超能力自然分布带来的影响，社会会趋向于缩小超能力的影响：控制或消灭。

4．失控的军阀制

《北斗神拳》或者是缺乏田园想象的《犬夜叉》社会是这样的状态。在这里「风险社会」中的那种社会对于消极的超能力的管理失败了。有序的社会体制不复存在，只剩下战神与依附者。与「臃肿的天堂」一样，少数人对整个群体的影响超越了其他所有人，而少数人过剩的暴力将使任何稳定的社会整合变得不可能。在虚构作品中，这种社会最终实现稳态的方式往往是「至善的阿瑞斯」：一个最高的暴力的终结了其他一切的暴力，而他本人又是善良的一一倘若健次四选择杀光所有人类，社会又会陷入解体之中，所以这一方案在社会学上毫无意义。情况是意味着社会陷入一种幽灵状态之中：土崩瓦解或将社会整合系于个人意志之上。

更现实的情况：中性的超能力

事实上，这四个象限是对现实的高度简化，超能力更可能是中性的，就像技术一样可以服务人类也可以损害人类，因此可能存在「2-3」社会与「1-4」社会。

在「2-3」社会中，超能力带来的影响是喜忧参半的，在「2」社会中超能力是一种无需管理的社会资源，而在「2-3」社会中，超能力作为一种社会资源出现了负外部性，因此出现了被管理的需要。

可以说， 在虚构作品中，「2-3」社会是最为常见的。因此，也同时带有「不平等倾向」与「集中管理的需要」两种特征。前者往往体现为「作为独立身份群体的超能力者」，后者往往体现为「超能力组织」。大部分魔法世界观，《钢之炼金术师》、《某科学的超电磁炮》与《降世神通》基本属于这种情况。至于「1-4」社会，比较典型的是《One Piece》，我们可以把这种社会称之为「诸神的世界」。对于全体人口而言，少部分的神决定着总体的命运，平均而言亦正亦邪。

Golem XIV：一种例外情况

简单的总结全文，我们可以说可能存在的超能力社会有：「2」、「3」、「4」、「2-3」、「1-4」。

然而，还有一种独特的情况。当然，在这种情况之下，与其我们没有谈到，不如说无法讨论这个问题，这种可以被视作「1-4」的变种。Golem XIV是史莱姆的一篇科幻小说，描述的是一个智力远远超过人类的人工智能如何完全无法被人类理解。

在这个人工智能试图与人类对话的过程中，他透露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其实他对人类毫无恶意，他了解的大多数事情人类终归无法理解，更不用说他早已超越了善恶。

因此，当我们面对一个「强人工智能的时候」，由于强人工智能完全无法理解，并拥有比喻意义上的巨大超能力，政治学失效了，我们只能选择神学。